在人工智能社会工作国际学术研讨会上，一场关于AI与社会工作关系的深度讨论引发广泛关注。社会工作作为一门以“助人自助”为核心理念的专业，通过专业理论与方法帮助个人、群体和社区解决问题、增强社会功能。然而，随着AI技术的迅猛发展，这一以人与人交流互动为主的职业活动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。国内外专家学者齐聚华东理工大学，围绕AI在社会工作领域的应用路径、潜在风险及伦理规范等议题展开探讨，认为AI正从服务场景、专业角色和评价标准三个维度重塑社会工作行业。
一个显著的现象正在改变社工与服务对象的互动模式：越来越多的人带着AI生成的解决方案走进社工工作室。香港大学社会工作及社会行政学系教授楼玮群在报告中指出，超过55%的香港注册社工在实务中遇到服务对象使用AI生成的“情绪调节方案”或“家庭矛盾解法”质疑专业判断的情况，美国心理学协会的同类统计比例更高达70%。这种现象具有双重性：一方面，AI降低了人们寻求帮助的门槛，使更多人愿意倾诉情绪困扰和生活难题；另一方面，AI的“幻觉问题”、内容编造倾向以及谄媚性建议可能导致服务对象形成错误认知，反而增加了社工校正专业判断的难度。楼玮群团队的调研显示，仅有35%的社工对处理此类案例有信心，36%的社工所在机构制定了清晰的AI治理规则。她强调，这不仅是社工个人能力的问题，更反映出行业制度建设未能跟上技术变革的速度。
技术落地带来的风险在海外已有先例。爱尔兰国立高威大学高级讲师Paul Michael Garrett的研究揭示了英国社会工作领域AI转录工具应用的教训：厂商宣称该工具可每周节省8小时文档写作时间，但实际中，撰写文档是社工进行意义建构、深化对服务对象理解的核心过程，无法简单省略。更关键的是，这类工具被当作缓解人手不足的“速效方案”，结果社工节省的时间被分配了更多案例，工作量不降反升，长期还可能导致专业评估能力退化。纽约大学社会工作学院数据科学与社会公正中心主任安若鹏指出，社会工作自诞生以来就以追求社会公正、保障脆弱群体权益为使命，行业不能被动等待技术公司主动嵌入人文关怀，必须主动定义技术需求，推动技术符合专业价值的发展方向。
社工的角色转型成为讨论焦点。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院长文军提出，随着算法介入服务匹配、风险评估等核心环节，社工的专业角色正从直接服务提供者转向制度协调者与伦理把关者。传统社会工作强调面对面的“身体在场”，而数字服务的普及使社工与案主的互动关系演变为“社工—AI—案主”的三元结构。他提出“回应性在场”的概念，即社工即使身体不在场，也要通过可执行的服务、深度的理解和严格的伦理坚守保障服务质量。
专家们普遍认为，社会工作行业需要“刚刚好的AI”而非“最强AI”。东芬兰大学教授陈虹霖的研究指出，经合组织（OECD）的通用AI能力指标多聚焦任务执行，缺乏对情景化需求的关注。以智慧照护为例，AI能力维度应增加同理、情境感知的评价标准。她团队开发的用于安慰被骗老人的数字人特意迭代为温和微笑版本，以传递安全感，降低老人倾诉负面情绪的紧张感。陈虹霖强调，照护是高度个性化、场景化、关系化的活动，不能用统一技术标准套用，最高级的照护AI应知道何时介入、何时退出。
在能力建设层面，专家建议社工督导体系需新增相关内容，重点不是教授如何使用AI工具，而是如何与接触过AI的服务对象打交道、校正错误信息、重建专业信任。制度完善是根本保障，楼玮群提出将AI伦理要求写入社会工作职业伦理准则，为一线社工提供明确规范。这场研讨表明，面对技术浪潮，社会工作行业需主动定义需求、划定边界、构建规范，确保技术始终服务于“以人为本”的专业内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