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可控核聚变的讨论中,氘常被视为取之不尽的能源源泉,毕竟海水中蕴含着大量这种氢同位素。然而,氘氚聚变这一当前最受关注的技术路线,却面临着一个关键挑战:氚的稀缺性。氚,作为氢的另一种同位素,在地球上的天然存量极为有限,全球总量估计仅约4.5公斤,且分散于大气、海洋和土壤之中,难以集中开采。
氚的稀缺并非源于地球形成时的缺失,而是由于其放射性特性导致的自然衰变。氚的半衰期约为12.3年,会逐渐转变为氦-3。当前自然界中的氚,主要源自宇宙射线与大气中原子的相互作用,生成速度缓慢,而衰变速度却不低,因此难以积累。对于依赖氚的商业聚变电站而言,天然氚的存量远远不足以满足需求,每年可能需消耗几十公斤甚至更多,而天然存量仅有几公斤。
氚在这一过程中更像是“中间产品”,进入反应区后被消耗,再由锂生产新的氚。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(ITER)明确指出,未来大功率聚变电站必须具备自行增殖氚的能力。然而,这并不意味着氚可以无限循环。聚变过程中消耗的氚已转变为氦,无法恢复。所谓的氚循环,是指回收未燃烧的氚,并利用锂制造新的氚。只要生产量长期不低于消耗量,燃料系统即可维持平衡。
聚变商业化的关键门槛之一是氚增殖比必须大于1,即反应堆每消耗100份氚,至少需生产出100份以上的新氚。考虑到提取、输送和储存过程中的衰变、渗透和材料滞留,实际生产量还需留出余量。尽管理论计算表明氚增殖比可大于1,但实际建造反应堆却面临诸多挑战。聚变装置并非密不透风,内壁需安装加热设备、诊断系统、冷却管道和维护窗口,部分中子会从这些位置逸出,或被结构材料吸收,无法用于制造氚。
铍等材料虽能起到中子倍增作用,但无法完全替代氚增殖系统。工程人员需围绕含锂陶瓷、液态铅锂合金或含锂熔盐设计包层,以最大化中子与锂的反应。同时,包层还需承受高温、强辐射和巨大热负荷,其难度远超“在内壁放置一层锂”。更棘手的是氚的管理问题,氚原子小,易穿透某些金属,可能进入冷却剂或滞留在装置内壁。聚变电站需快速提取氚,准确追踪其去向,并避免向环境释放,这对材料、密封、监测和监管提出了极高要求。
氚问题并非已在纸面上彻底解决。科学家虽知应利用锂增殖氚,也了解大致结构,但能否在真实电站中连续运行多年,能否让增殖速度稳定超过消耗速度,仍需大型装置进行工程验证。ITER将测试氚增殖包层模块,但其本身并非商业聚变电站。另一个常被忽视的现实问题是,第一批电站的启动氚从何而来?全球可交易和调配的氚主要来自部分重水裂变反应堆,存量仅几十公斤规模。ITER公布的资料显示,现有全球氚库存约为20公斤,且会随时间自然衰变。
这意味着,即便某种聚变装置能稳定发电,也无法迅速在全球复制数百座。每座电站均需启动库存,早期装置还需在满足自身需求外,多生产氚以供后续装置使用。聚变产业的扩张速度,很可能受制于氚供应链。第一座真正成功的聚变电站,不仅需看其输出电量,还需看其能否独立“养活自己”。若装置每年消耗50公斤氚,却只能生产40公斤,则仍需依赖外部供应,规模越大,燃料缺口越严重。
锂是否会成为下一个短板?从地球资源总量看,暂无需担心“很快用完”。聚变反应能量密度高,所需锂质量远低于同等规模化石燃料。然而,能高效制造氚的锂-6仅占天然锂的一小部分,仍需富集和加工,这将引发新的产业竞争。锂不仅用于聚变包层,也是动力电池和储能产业的重要原料。未来的挑战或不在锂的存量,而在能否建立稳定的采选、同位素分离、材料制造和回收体系。











